【海蓝.小说】寄生草

笔名古代诗词2022-04-20 10:53:260

“昆曲是中国汉族传统戏曲中最古老的剧种之一,也是中国汉族传统文化艺术,特别是戏曲艺术中的珍品,被称为百花园内的一朵兰花。”

——题记

十年寒窗苦读。那年初夏,父亲在病床上拉着沉鱼的手说,“可别再学唱昆曲……”沉鱼心里一沉,几天前才填了三大志愿,分别是“上海戏剧学院”、“苏州戏剧学院”、“北方戏剧学院”。“婊子无情戏子无义……”父亲又吞声咽恨地说。沉鱼抬眼看着病房窗外,姹紫嫣红已然开遍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台下,看着父亲母亲在台上的戏里缱绻。上海昆剧院的梁辅,和苏州昆剧院出身的俞贞菲,柳梦梅和杜丽娘,那华丽恩爱、精致婉转,已经疯张到她血脉里去了。年纪小小的梁沉鱼。

夏正长,繁花未落尽。父亲撒手去了。头七过后,邮递员送来一张“苏州戏剧学院”的录取通知书。录取通知书象一片不祥秋叶,在母亲手中显出落寞,她将它拈起、又徐徐放下,再又捧起,复又放下,手势甚是好看袅娜,几个来回,终是放下。俞贞菲,她目光如梦,声音如泣,“沉鱼,妈妈是离不得……”语不成句。

母亲走了。一九八七年九月的一个清晨,十七岁的梁沉鱼,目送着母亲和一个男人走出巷子。杜丽娘,柳梦梅。薄薄的雾,凉冰冰的青春,满襟秋意。

里弄照顾安排沉鱼进某个纺织厂做挡纱女工。“沉鱼,好歹自己养活自己是勿吓了……当初,呐爸爸姆妈,看戏听曲的票子勿晓得把过阿拉弄堂邻居多少呢……”里弄居委会的郝妈妈贴心贴意地为她感叹筹谋。沉鱼垂下头去,半天,声音细细答道,“谢谢郝家姆妈……”那夜月光好亮,照在窗前,沉鱼睡不着。她爬起身来,轻手轻脚象只猫,穿过对门冯家叔叔亭子间门口,踏上铁板的悬空窄梯子,一步一步,上到天台。天空一下子变大,星光灿烂,银河浩淼。“我也因汴梁遭难,兵荒又马乱,家家逃生户户逃难,因此上母女们在中途失散……”;“有道是愁人莫对愁人说,说起愁来,愁不完……”对着月光星光,虽然无人应和,沉鱼仍是手抚胸口,眉目深锁,唱了几句。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,各种沪港合资、沪台合资公司开始在上海初露头脸,国营编制变得不是最最吃香。年青人凭着一张大学文凭去应聘这种格子间白领职位,一个个自信得很。沉鱼带了高中毕业证书,履历表上的字迹也清清秀秀,她去应征一家振兴证券公司的文员职位。“高中学历,是不够的。”面试的人物是彬彬有礼的公司高层。他看了沉鱼的履历表,又看了看沉鱼安安静静的坐姿。她穿着藏青色的一步裙,膝盖凑拢,腰板挺得直直昂扬。但眉毛眼睛嘴角,所有的脸部表情,全部郁郁向下。“你还有些什么特长?会用电脑吗?”“不会的,但我可以学。我……会唱昆曲。”面试者微微一笑,沉吟半晌。沉鱼觉得他的怜惜之情,就在沉默的间隙里,泉水叮咚涌了出来。她想起过世生父。她鼻子一酸,千忍万忍,压了下去。他并没有叫她现场来一段。沉吟半晌之后,他低下头去在沉鱼的履历表上“刷刷”划了两笔。沉鱼三天后就去振兴证券公司上班,首先开始学习电脑的基本使用。她买了一串香蕉到郝妈妈屋里,郝妈妈先是一愣,继而开怀说,“各么也好,也好……”

进入振兴证券公司以后,在小小的格子间里朝九晚五,沉鱼几乎再也没有遇见那个令她想起父亲的面试者。

春夏秋冬,月月年年。她一年抽空去看一次母亲,就在九月这个清凉而感伤的季节。苏州昆剧院的家属生活楼,一幢幢,老而陈旧,象一个未触碰便已碎的梦。某幢家属楼里的某扇窗口,依依飘出熟悉的脂粉香,那是母亲的气息。

“袅晴丝吹来闲庭院,摇漾春如线。停半晌整花钿,没揣菱花偷人半面,迤逗的彩云偏。我步香闺怎便把全现……”母亲,面是不露的,声音袅袅,未见得多少哀伤,但兜头彻底地,没奈何。

春秋三载。振兴证券公司将沉鱼温食淡饭眷顾恩养。没太多所谓事业追求,也不大贪恋红尘繁华。做好分内,静守该当。沉鱼的快活安然,只在自家天台的月光下。

“秋江一望泪潸潸,怕向那孤篷看也。这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,恨拆散在霎时间,都只为心儿里眼儿边,血儿流把我的香肌减……恨煞那野水平川,生隔断银河水,断送我青春老啼鹃……”

转眼冬至,沉鱼过了二十岁生日。振兴公司圣诞年会上,她帮着后勤部员工摆冷餐台。“梁沉鱼,你长大了,怎么样?在公司做得开心吗?”是类似父亲的声音,相隔再久远,仍是亲切。沉鱼笑得舒心感激。他递给她一个新鲜的水果派,象宠爱着乖巧小女。“还唱昆曲吗?一会,我们唱一个。”用今天的话来解释,他原来就是振兴的CEO。

沉鱼素颜,上得台去,没有半点怯场。

“春香,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……”;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!朝飞暮倦,云霞翠轩……”类似父女情感的知遇,惺惺相惜,一样将一场缠绵悱恻的《游园惊梦》唱得情投意合风生水起。满堂喝彩。

圣诞年会后不足一月,年关难过。一位雍容女士召见梁沉鱼。她请她再唱一遍《游园惊梦》。沉鱼微微诧异,但也落落大方唱了。唱完后,她由衷赞叹。然后递给她一个很厚实的信封,“我想,你更适合去唱昆曲……别耽误了。”

她说,她出嫁后随夫姓,叫梁林凤仪。直到被辞退那天,沉鱼才知道原来振兴证券最大的老板和自己同姓,叫做梁忠义,是个不折不扣的昆曲戏迷。

改革开放春风吹遍。上海进入翻天覆地的九十年代。

郝妈妈捎来一个消息。“申清饭店侬晓得伐,就是上海戏剧团呐爷娘单位老早子专门定点搞接待的那家,现在给一个香港老板投资承包,装修得来金碧辉煌,改了名字叫做云港大酒店……门口贴了老大的招聘广告,沉鱼年纪轻,模样好,侬去试试看。”沉鱼不说话,眼睛里心事重重,看着郝妈妈。郝妈妈被她看得横竖不自在,叹了口气,“是呐妈妈告诉我的,叫侬去试试看,伊到上海来演出,估计还是住在这家饭店……”母亲并没有和沉鱼联系。

沉鱼并不是于人生搏击特别上进的人,但她还是进了云港大酒店当前厅部服务员。应聘过程一帆风顺得难以想象,仿佛事先有谁通好了各路关卡。振兴证券公司当文员的底子令她在电脑使用这一块鹤立鸡群。沉稳随和、乐于助人的个性,使沉鱼并没有产生酒店行业白领劳动的优越感。她常常在大厅清扫员工作之前,就将自己的工作岗位领地打扫得洁净。她接到客人的需求电话,也并不往房务中心一转了事,如果遇到转接忙音,她会请客人稍等,然后自己跑到房务中心,笑得文静,“1406的客人还需要一个针线包。我来给送去好吗?”房务中心总是最忙,各路工种体力劳动量最大,人手又总是最流动。房务中心的员工从上到下都开始喜欢沉鱼。

一年以后,沉鱼在云港大酒店从前厅部调入客房部,升任房务中心主管职务。同年,酒店总经理俞汉秋回香港述职,外聘原申清饭店资深高管黄百单任总经理职务。黄百单是一个上海男人。

沉鱼喜欢查房这项工作。在一个个干净的客房里,她仔检查着各处卫生,心里通透安静。“可知我常生儿爱好是天然?恰三春好处无人见,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,则怕羞花闭月花愁颤……”有的时候,她在某个客房,手上拿着一个擦拭得不是特别光洁的茶杯,对着卫生间的镜灯仔细再擦一遍,便身不由己低声婉啭起来,那擦着杯子的手势,也幻化成清香兰花。

有一天,沉鱼查完一间房出来到走廊。“如今独自虽无恙,问余生有甚风光!只落得泪万行,愁千伏!我那妃子呵,人间天上,此恨怎能偿……”沉鱼听得好似心尖上被戳一刀,懵懵然呆住。“没来由犯王法,不提防遭刑宪,叫声屈动地惊天……”忽然一声娇音,娇滴滴,又悲切切啼唱起来。沉鱼呆在酒店走廊上,身摇心颤,挪不开步。

“凉夜迢迢,凉夜迢迢,投宿休将他门户敲。遥瞻残月,暗度重关,奔走荒郊,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,心忙又恐怕人惊觉。吓得俺魄散魂消,魄散魂消,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……”沉鱼再也忍耐不住,就在酒店走廊上,还穿着酒店工衣,手势一张,声喉一亮,唱的是男嗓。

那客房里忽地寂静下来。良久,传出压抑的低低哭泣。是女声。沉鱼太熟悉母亲的哭声。她只会哭。沉鱼在走廊上是唱了一曲又一曲,房务中心的同事来拉她离去,也不肯。其他房间客人听到,开了门来看西洋镜,她也由他去。不晓得多少时间过去,那紧闭的客房门总算是摒不住开了。走出来的是酒店总经理黄百单。他走出来,示意沉鱼走进去。沉鱼冰冰有礼退后一步,“啪”地关上房门。房间里哭泣渐响亮。

沉鱼主动辞了职。她没什么追求,但是有血性。但黄百单并没有批。他将她降职到房务中心去做清扫员,只说了一句话,“你妈要看到你有饭吃,你就一边打扫卫生,一边安心去唱。”

云港大酒店的原总经理俞汉秋是母亲俞贞菲的一位同宗堂哥,也就是沉鱼的堂舅。这是黄百单说给她的。沉鱼不再对抗,默不作声去做了客房清扫员。

她开始有点厌憎母亲,微微的不屑里,也夹着微微的妒忌。母亲是一个太贪心的人,表面上甩着水袖“依依哦哦”一副弱小无依的样子,实际上样样要。要唱戏,要爱情。一丝母女亲情,要断也舍不得断,要担当,那又万万没有。昆曲,华年。使她从年轻走来,要路路有关照。她以为她能通天,先是托了郝妈妈,再托了云港酒店的堂兄,后又托了姘头搭子黄百单照顾女儿,她唯独,自己不肯担负。

沉鱼真心实意喜欢客房清扫的工种。不用过多与人相处,适度的体力劳动,令她活得单纯健康。客房里,她将簇簇新的白床单象甩出水袖一样一扬,一抖,铺上床去,“爇腾腾宝香,映荧荧烛光,猛逗着往事来心上……”客房部有些清扫员,劳作中常怀着一丝揩油的猥亵心理,而酒店又层层管理戒备森严,想归想,最终并不能捞着半点油水带回家去,便有些赌气撒气,大着手脚挥霍使用公家的清洁用品。沉鱼从不如此。她清扫卫生间的时候,将客人用过的独立包装袋里遗剩的沐浴露、洗发水点滴不漏,挤到马桶、浴缸和洗脸池里,然后一顿卖力刷洗,于是清爽中一片清香扑鼻。她直起腰身来,有些小得意地看着镜子中自己鼻翼上溢出的汗珠,嘴角微微上扬,手指一翘,“莫愁湖上,酒卖斜阳,学金粉南朝模样,莺颠燕狂,关甚兴亡……”年终酒店评选优秀员工,沉鱼因此得了成本节约最具创意奖。黄百单给她颁奖,满怀欣慰对她微笑,她接过奖状和奖品,将目光从他的头顶上方,轻慢地掠过去。

工程维修部的毛小斌是个很有责任心的老实人。有时并没接到报修单,他也会拎着工具箱主动去各个OK空房或是正在打扫房间走走看看。换一个客房部未发现、前厅部未报修的坏灯泡,清洗一下久积灰垢的空调过滤网页,他能寻出许多可干的活儿。“上班时间,拿着单位的薪水,却坐在待工室里无事可做,我感到挺心惊肉跳,坐立不安……”毛小斌常遇见正在做清扫的沉鱼,他说的这些话,在别人听来有点酸傻,但沉鱼却听得心花怒放朵朵盛开,一趟两趟,便拿眼睛烁烁放光地向他回礼。有一次,毛小斌又拎了工具箱主动来客房主动找活儿干,这回没找到什么修修补补的活儿,但还是遇见了沉鱼。谈着谈着,毛小斌第一次很自然地捉住沉鱼捏着一块揩布的右手,“听说你会唱很好听的昆曲……”沉鱼便红了脸,正在清扫的客房,必须是敞开大门的,但此时,里里外外,除了他和她,一片寂静无声。“望平康,凤城东,千门绿杨,一路紫丝缰,引游郎,谁家乳燕双双……”沉鱼情窦初开,忍住“砰砰”心跳,唱了几句。

“毛小斌!”一声断喝,一个高大的身影,还穿着酒店威严的保安制服。是保安部领班王东海。“你上班时间不好好在自己的岗位上待岗,东跑西跑干什么?早发觉你不是一回两回了……公司领导的亲属更要对自己严格要求,别仗着关系……”酒店管理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,毛小斌不待王东海训斥完毕一溜烟蹿走。剩下沉鱼愣在那发傻。“梁沉鱼你要有防人之心啊,毛小斌他是黄总的外甥,他天天往客房部跑,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……”王东海象个贴心巴肝的自家人一样对沉鱼温言款语。沉鱼心里潮起一片被蒙蔽的怨愤,对毛小斌所有的情意在瞬间灰飞烟灭。

从此王东海就将毛小斌取而代之,他在客房部巡逻的趟数一天猛增了好几回。有一天,他也终于捉住沉鱼的小手谈起了昆曲。“我大姐就是市戏剧团的,她认得你爸爸妈妈的,一个唱柳梦梅,一个唱杜丽娘,谁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……”“对嘛,你不就是你大姐找到我舅舅托关系介绍进酒店来工作的嘛……”沉寂退缩了一段时间的毛小斌,突然又理直气壮地拎着工具箱到客房部来了。一个是工程维修部,一个是保安部,为了客房部的梁沉鱼,分庭抗礼。毛小斌打出了实事求是靠专业技能吃饭的实力招牌,黄百单是不是我舅舅我照样热爱酒店工程维修行当,有一分热发一分光。沉鱼心里又涌起一阵暖热。王东海高大英俊,是保安部的精英,光是玉树临风站在那里手往背后一靠,便风度翩翩威风凛凛,何况他又说,“我到底也是戏剧艺术之家的出身,我大姐也见过你,说你呀,气质模样,特别适合唱昆曲,昆曲可是我们的国粹精华,一般人是不懂得,将来要是有合适的机会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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