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冰心】滚逝的苹果(短篇小说)

笔名励志文章2022-04-18 11:46:350

“啪”的一声。

正在看《参考消息》的我抬起头,透过老花镜的上边缘向外瞅,一个苹果滚到茶几旁,沿着滚来的方向看去,孙子的小嘴正在往外吐苹果渣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,小脸涨红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我赶忙放下报纸,弓腰拾起苹果,那被削掉皮的苹果水汪汪的,上面有个小凹陷,留着幼童牙齿的印记。我洗净苹果,笑呵呵地走到孙子面前,蹲下来,替他抹掉嘴角的口水,擦净胸前的渣滓,亲了亲他粉嘟嘟的红脸蛋,把苹果又塞到他柔柔的小手里。

他瞪着我,猛地把苹果扔了出去,苹果从我头上飞过,“咣”地砸在《参考消息》上,报纸被润湿一大片。

猝不及防的我敛起笑容,正待发怒,听到动静的儿媳从卧室里走了出来,抱着孙子扭头回了卧室,嘴里埋怨着:“爸,这苹果又酸又硬,能吃吗?咋不买进口的红富士呢?真是!就差那几块钱啦……”砰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苹果是老太婆买的,我尝了一个,觉得挺好的,虽然是促销品,可口味纯正,既香又甜,只是没有红富士绵爽罢了。我没接儿媳的话茬,装聋作哑是作公婆必修的内功。

我又拾起苹果并清洗干净,把它削成片,撒了一层白砂糖。不一会,孙子又出来玩耍了,我把盛苹果的盘子端过来,让他再尝尝,他看到苹果是成片的,大概以为换了品种,就很给面子地尝了一片,可很快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,用尽吃奶的力气推开我。我紧跟着,想喂他几块,可他头摇得像拨浪鼓,我紧追不放,他猛回头抓掉了我捧的盘子,“咣当”,破碎声引出了儿媳。

“爸,你这是咋了?地摊货能吃吗?真是的!就差那几块钱啦……”儿媳有点愤然,强行抱走了孙子,又砰地关上了卧室的门。

我呵呵地干笑了两声,似乎是在笑给自己听。房间里的空气凝滞而闷热。

我打扫着地板,捡拾起飞溅到四处的苹果片。当我把盘子的碎片倒入垃圾桶的时候,实在不忍心把果片也一同倒进去,就把它们重新洗净,放回另一个盘子里,再撒一层白砂糖。

买菜回来的老太婆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。我赶紧接过菜篮子,端上那盘苹果。老太婆没顾得擦一把汗,就大口大口地嚼起来,两腮的汗珠都跌落到了盘子里,边吃边啧啧称赞:“真水凌,还甜,好……吃。”她一面吃,一面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没吃吧?我差点吃光了,真是的,老了咋还这样急嘴呢?”她坚决留下几片,非要我吃不可。我说自己尝一个了。可她不依不饶,我只能服从命令了。她站在我面前,瞪着我,像一个严厉的监工,我不得不把剩下的几片吞下,连盘子里的汁水都一饮而尽。然后,她汗涔涔的脸上绽开了笑,几滴汗珠被挤落到地板上。我邹巴巴的脸上也应和着笑,咂着嘴,觉得那苹果和汁水都很甜很甜。

“哟,坏了,坏了!孙子吃没?今天咋这样嘴馋,忘了给宝贝蛋留几片!”老太婆一惊一乍地嚷起来。

“他——吃啦,刚吃过。”我赶忙应答。

老太婆听后安心了,就一头扎进厨房,忙碌起晚饭来。可不一会嘴又絮絮叨叨地说:“儿媳吃吗?苹果水淩得很,好吃,好吃……”

“她……应该吃啦。”我估摸着说。

一回头,我才发现孙子站在茶几的另一端,在向我吐舌头,那睥睨的眼神让我吃了一惊。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咋会藐视他人呢?

“爷爷骗奶奶吃我扔掉的,爷爷不乖。奶奶把汗珠子吃下肚,奶奶恶心。”孙子不屑地说。

哦,原来如此。

饭后,彤红的晚霞像一张熟透的苹果皮贴在西天。老太婆像往常一样要我陪她去遛弯,我木然地跟在她屁股后面,不再仰面看天,不再抬头看路,也懒得接她的话茬子,只默默地走路,脚步沉重。而老太婆还蛮有兴致地絮絮叨叨,不自主地又扯到她买的苹果上:“苹果真水淩,好吃,还便宜……宝贝蛋吃多少?不用说,肯定吃不少,看谁买的……”她又在洋洋得意。

晚上,老婆子鼾声渐起,可我睡意全无,但又不敢辗转反侧,怕惊醒她的梦。我只能假寐,脑子里不禁浮想联翩——那一个个苹果的幻影向我滚滚而来。

八十年代初,老婆怀孕了,想吃苹果。全家只我一个拿工资,月薪33.8元。我掐灭了吸烟的爱好,一个月省出2元,给她买回四个苹果,四个橘子,咱也祈求“事事如意”。她喜出望外,勾住我的脖子,在我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。那是她大白天向我做的唯一一次亲昵动作。我看着她吃水果的甜样,就觉得生活的甜蜜无他,就是苹果加橘子这样的简单。可我总愧疚不已,因为我不能做到更多样更丰厚更经常。后来儿子出生了,她吃苹果的愿望就断绝了,因为奶粉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。我经过水果摊前,只能饱个眼福而黯然离去。当然,儿子的垂涎三尺有时还是会让我下狠心,买回几个便宜得有些猥琐的苹果哄儿子,儿子会把一个苹果分成四瓣,吃一瓣藏三瓣,分四段时间享用,而不会一气呵成地吃完。吃时也不舍得削皮,也许他认为皮是苹果的一部分,削皮定是极大地奢侈浪费。果核是不能吃的,可是他会把果核的周围啃食得干干净净,让你再也找不到果肉的痕迹。

六十年代初,饥荒的中国大地到处一片萧条。正在上小学的我饿得像一条流浪狗。我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绕很远的路,去县城的菜市场溜达,聚精会神地扫视街道边一个个小货郎走后留下的残渣,渴望有所收获。当然,我每每都高兴而去,失望而归。有一天,我惊叫起来,在一堆烂物中发现了一个苹果,虽然烂掉了一半,可剩下的那一半还红着脸。我把他揣在怀里,飞奔回家,和姐姐共同品尝了一顿水果大餐。给父母留下一半,他们坚决不尝,最后还是归属了我们。那是我第一次品尝苹果的味道,并相信苹果是甜中带苦的(因为腐烂已经浸染了整个苹果,致使甜中蕴苦)。

三十年代,我的父亲随他的母亲去城里的富人家帮短工。逢年过节的时候,富人家为祈求安康和富贵,会供奉祖先和神灵,那贡品中就有香气怡人的水果,父亲最渴望那红彤彤的苹果。可他断不敢伸手,幼小的他知道那些东西是被神灵所占有的,而神灵魔法无边,能勾去人的魂魄,断不可冒犯。他更知道主人是威严的,偷东西的人会被吊起来打上三天三夜,小偷的家人会丢尽脸面,赔偿和谢罪之后定被辞退回家永不再雇。可是他还是不能自已地偷吞了一个最小的红苹果,没有留下皮与核。犀利的管家发现少了一个,报告了威严的老爷。虽然不能破开肚子搜查,可聪明伶俐的少爷掰开我父亲的嘴闻出了苹果的味道,于是……

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从山上向我滚来,停在了我的脚下,我弯腰拾起来,把它放在了神台上的贡碟里,上帝在悠远处慈悲地说:那个苹果已经复位,诸神原谅那个饥肠辘辘、天真无知的孩子吧……这时一个大如足球的红富士向我袭来,砸中我的头部,我抽搐着,正要呐喊……

“老头子,起床了,今个咋恁能睡,吃早饭了!”老婆子的喊声惊醒了我,睁开眼,朝阳透过窗帘溜进了卧室。

早饭后,老婆子去购物,我嘱咐她买些“红富士”。她反问:“苹果不是还有一大兜子吗?”我笑答:“孙子喜欢‘红富士’。”她接道:“哦,这小祖宗要的,得买,嗯,买买买,放心吧。只是,只是别惯坏了孩子。现在的孩子都被崇上了头,咋得了?不是原来我们那个时候了,真是一代比一代……”她往外走着,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回忆和对比。“别忘啦!”她走出门时,我还送上一句叮嘱。

中午,我削好一个红富士背在身后,走到正在玩机器猫的孙子面前,突然拿出来:“小宝贝,你猜猜这是啥苹果?”我戴着一顶兔兔帽,用手拽住长长的兔耳朵,塞在自己的嘴巴里,向他挤眼弄鼻,装出萌萌哒的样子,想逗他乐。

孙子“啪”地打掉我手中的苹果,铿锵有力地说:“爷爷,你再装都不乖。你和奶奶吃摔在地板上的脏东西,还没有妈妈喂的猫咪知道干净呢!你昨天还骗我,你就是大灰狼!妈妈说让我今后不和你玩啦!”

听到动静的儿媳赶紧出来,抱走了孙子,啪地关上了卧室的门。

似乎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向我冲来,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怔怔地看着那滚出老远的红富士,不知道是否该去拾。

文/木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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